丁聪绘汪曾祺
◎李建新
有一年漫画家丁聪先生到郑州参加“越秀讲座”，读者请他题签，他写下“宁可居无竹，不可食无肉”。求签者将此经历写成一篇短文，发表在本地晚报上，我读后至今记得。苏东坡诗：“可使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。无肉令人瘦，无竹令人俗。”丁聪先生反其意用之，很贴合漫画家的身份和个人生活习惯。记者问他的养生之道，他经常说“不运动，多吃肉”。那时候的丁聪先生胖胖的，笑眯眯的，头发乌黑，一点儿都不像八十岁的老人。
他的漫画造型很有识别性
第一次从电视上看到丁聪先生，也在那个时候。一个冬日，班主任老师把全班同学叫到家里包饺子，几十个人把他家的客厅、卧室挤得满满当当，有擀皮的，有包的，有煮的，我不擅长擀饺子皮也不会包，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。突然在电视上看到白岩松采访丁聪——那是《东方时空·东方之子》节目，瞬间就有点激动，同时内心忐忑，自己什么也不干，站着看电视合不合适？又担心别人去换台。还好节目不长，十几分钟就结束了。两年后买了一本《东方之子》节目整理出版的书《精神的田园》。为了写这篇小文章，刚才把那本书找出来，书中所记《东方之子·丁聪》的播放时间是1995年1月1日。
第一次看到的丁聪漫画，大约是1980年代某期《漫画月刊》封面上印的一幅讽刺画：一位清洁工阿姨指着垃圾桶，说“它总是最干净的”，垃圾桶周围则堆满了垃圾。他的漫画造型很有识别性，线条一笔不苟，一眼可以认出。在旧书摊上买过两本《读书》杂志旧刊，发现封二固定有丁聪的画，内文补白也会有一两幅，第二年就从邮局订了半年《读书》，大部分文章读不懂，每次来了新杂志总是先看封二。
用线条勾个头像来代替照片
1995年下半年，经常从《郑州晚报》副刊的一角，看到一幅小小的、丁聪先生绘制的文化名人肖像，且附有简单的人物介绍、他人的点评。每周末回家翻一周的报纸，见到即随手剪下来这些小画，后来竟累积了几十幅。再后来从报纸上看到广告，说丁聪先生这些画即将由外文出版社结集出版。1996年，给外文出版社写了一封信，询问如何邮购，竟然很顺利地买到一册《我画你写——文化人肖像集》。24开书上印的画比报纸上的大多了，有更丰富的细节。《编者的话》中提及，这批肖像画其实是无心的创作，“丁聪画像起源于1979年《读书》杂志创办后，当时，他为该杂志画版式，书中作者照片用网纹印刷很不清楚，于是他就用线条勾个头像来代替照片。线条印起来比较清晰，加之头像有点漫画的夸张，看起来倒也别有风味”。
《我画你写》所载肖像画，有的是很写实的，如杨绛，基本上是照着摄影家邓伟拍摄的杨绛照片勾勒；作者对于老友，或者漫画圈同人，似乎可以大胆夸张，这类作品也更有漫画味道，神情更生动。
作为一本书，《我画你写》的内容编排颇见巧思。只收入肖像画的话，还是比较单调的，功能也单一。而画后附录像主自述（或自评），以及朋友们的点评，七嘴八舌，热闹而有个性，甚至互动性，有点像当下微信朋友圈下的评论。
装帧艺术家、诗人曹辛之自述：“小丁给我画了这张像，有人说画得太丑了，鼻子哪里这样长。我说且不管丑不丑，只问你瞧着像不像？你说像倒像，只是太夸张。我说：画像画像，像了就好，我原来就是这副怪模样。”曹先生的同行、装帧艺术家张守义先生评论：“曹辛之是我国三十年代著名书籍装帧艺术家，杭约赫是我国三十年代著名诗人，其实，曹、杭二氏一人也。故‘曹杭二家’的装帧设计作品：画中有诗，诗中有画。”
出版家范用先生自述：“我很丑，也不温柔。一本正经，鬼都不相信。谨防上当，不要跟着感觉走。十足糊涂虫，左右拎勿清。曾经深爱过，曾经无奈过。谁能告诉我，什么是什么。”范公老友、作家汪曾祺先生以打油诗评曰：“往来多白丁，绕墙排酒瓮。朋自远方来，顷刻肴馔供。偶遇阴雨天，翻书温旧梦。剪剪又贴贴，搬搬又弄弄。非止为消遣，无用也是用。”
这种文化人之间“唱和”式的文字，不高高在上，不正襟危坐，偶尔带点“宁可居无竹，不可食无肉”式的戏谑，赋予一本漫画集特别的味道。
“无心插柳”之作反而有了独立的生命力
丁聪先生的父亲丁悚，是1920年代著名的漫画家。丁聪十五六岁就开始发表漫画。大约在他十九岁时，有一次说“聪”字笔画多，签名写太小制版看不清楚，写太大又不好看。漫画家张光宇建议，那就写小丁吧，你父亲老丁谁都知道，你就写小丁。从此“小丁”的笔名伴随他的一生。他的青年时代，抗战爆发，上海沦陷，辗转于香港、重庆、成都、缅甸、昆明、桂林，编画报、做电影舞台美术，画过《阿Q正传》插图，也画过揭露腐败的长卷《现象图》。1949年之后参与《人民画报》的筹建和编辑工作，后来又遭遇劫难，二十多年没有工作的机会，1979年之后才有条件夜以继日地埋头画画。小丁不是单一身份的漫画家。1979年之后，他开始为新创刊的《读书》杂志画版式、作封面设计，持续数十年。从1991年起，与杂文家陈四益合作“陈文丁画”的《新百喻》专栏，刊于《读书》杂志封二，一直持续到2006年，丁聪先生因病搁笔。
漫画是一种功能性比较强的画，在时效性上类似新闻报道，是“易碎品”。丁聪先生的“无心插柳”之作，反而有了独立的生命力，如后来结集的《绘图新百喻》《绘图双百喻》，如《我画你写——文化人肖像集》。
2000年，三联书店“丁聪漫画系列”收入了《文人肖像一集》，即为外文出版社《我画你写——文化人肖像集》再版；两年后又拾遗补缺，出版了第二集。我手里陆续买到的丁聪画册为数不少，大大小小可能有二十多种。2009年5月26日丁聪先生去世，两三天后去北京出差，在三联书店工作的一位朋友说，我们这儿做了一个小型的纪念展，要不要来看看？我去的时候出版社已经下班了，空间很小，展陈包括一些版式文件、漫画的复印件，低调而亲切。那天得到朋友送的一本小小纪念册《小丁与三联书店》，其中收入丁聪先生2007年2月写的短文《感谢》，文末道：“我一生最热爱和亲近的有两种人：朋友和读者。在我生病期间，我被迫离开了我的读者，令我十分难过。是读者造就了今天的我；是《读书》提供了这块园地，使我得以和读者进行长期的沟通，让我这几十年的生活过得十分充实与快活。我要感谢《读书》与读者，我将永远记住你们。谢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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